倭人與海民-甘懷真

倭人與海民

甘懷真/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兼系主任

作者案:本文是拙作〈中國王權與海:以禹神話與倭人為探討對象〉一文的一節。該文宣讀於「2013年度世界海洋文化研究所協定會國際學術大會:Dynamism of Seaport Cities: Sociocultural Acculturation and Creation,釜山,韓國海洋大學,2013年4月。謹先將發展中的該議題刊登於本論壇,以就教專家。

今天我們認為倭人是日本人。但是在古代中國官方文獻中,倭人不能等同於今天日本列島上之人。倭是古代中國官方對於域外人群的其中一種稱呼法,用來指稱大陸東方海上的島上之人,也是「夷」的一類。《三國志‧東夷傳‧倭人傳》記倭人「計其道里,常在會稽、東冶之東。」[1]會稽、東冶是浙江、福建海岸的重要港口之地。會稽在今天的寧波。寧波一直是前近代東亞的數一數二的大港。東冶則在福建的福州。西漢前期,東冶曾是閩越國的都城所在。東冶與其南方沿海、島嶼當有航線與貿易。〈倭人傳〉特別提到這二地,應該是倭人經常至這二地進行貿易。也可以由此推論,中國官方將來此地互市的人群,一種進行海上貿易的人,稱為倭(人)。在早期,中國官方對於倭人的知識也是來自於這些海上商人的說詞。

《漢書‧地理志》記「會稽海外有東鯷人,分為二十餘國,以歲時來獻見云。」[2]句末之「云」者是表示這件事是作者根據傳說,這些傳說,如東鯷人與二十餘國之說,是那些到會稽「獻見」的蠻夷之人之間所流傳的。所謂「獻見」,是一種中國官方的修辭,其實就是貿易。《後漢書》有類似的記載,如下:

會稽海外有東鯷人,分為二十餘國。又有夷洲及澶洲。傳言秦始皇遣方士徐福將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蓬萊神仙不得,徐福畏誅不敢還,遂止此洲,世世相承,有數萬家。人民時至會稽市。會稽東冶縣人有入海行遭風,流移至澶洲者。所在絕遠,不可往來。[3]

這段史料中有徐福傳說,是否可以採信,歷來即有很大爭議。無論如何,它證明中國的東方沿海與海外有所交通。該文又記載「人民時至會稽市」,即海外人民定時至會稽進行「市」的活動。這種行為在前引《漢書》中被說成是「獻見」,可見此政治意味的「獻見」其實是經濟意味的「市」。

這種市或互市是我們理解東亞的國際關係與族關係的關鍵字。以現在的倭人的例子來說。這類倭人是居住在海外的島嶼上之人,以及若干大陸地區的海岸。從分析的角度,這類人從事三種生業,或說三種經濟活動。一漁業,二是鹽業,三是海上貿易。至會稽「市」自是屬於第三種的海上貿易,即使他們的貿易品包括魚、鹽。而這類貿易又可以分二類。一是互市一詞的本來意思,即以自己所有,交易別人所有,而各得所無,以滿足各自的物質需求。二是商人的出現,至會稽之島民是商人,他們運輸了外地的物資至此地交易,再帶走會稽的物資至海外貿易。我們無法確知這二部史書中所載在會稽互市者是那一類,但隨時間推進,商人的比例應該會增加。

會稽是古代的越國所在,讓我們聯想到越國。越人是古代中國南方的一種人群的名稱。越人在春秋建立越國,成為春秋戰國的諸大國之一。雖然《史記》有「越王句踐」的世家,但在記句踐的世系時,十分簡略: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斷髮,披草萊而邑焉。後二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時,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踐立,是為越王。[4]

我推演並歸納三點。一,越國的世系只能推到句踐之父。其上接禹。禹的記載只能視為其始祖的誕生神話。這可以證明越人與華北的「中國」集團無關。二,會稽是越王權的誕生地與中心地。會稽是長江以南的海岸的最大港口,應該是當時東亞海域的貿易中心。越王權的興起是因為其族群掌握了會稽港及其海外的貿易網。若我們認為越王權是一個商業政權或「海之王權」也不為過。三,其中記有「文身斷髮」之說。我們知道這種海民傳統中的紋身是越人的特徵。反之,我們可以說,越人的原型是一種海民。

越人具有海民與商人的性質,也可以從范蠡的故事推知。范蠡為句踐之下的首席官員,其後脫離此政權。《史記‧越王句踐世家》曰:「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所謂「乘舟浮海」以行,是在沿岸與海島之間進行貿易,而貿易的內容包括「輕寶珠玉」。此范蠡集團是海上商人。

又,《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記越國為楚國滅亡後的現象,曰:「而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5]戰國越國被消滅,但越王族之豪族集團仍各自成為政權,大大小小,所謂「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江南海上」意思是其集團是位在江南之海濱,或包括海上之島,也可推想這些政權的性質是經營與海相關的事業。

或許古代中國史書中的倭人與越人是同一類人,即指東方海上之海民,其特質是經營海上貿易。戰國至漢代,中國官方稱這類海民為類似wa的發音。春秋戰國的越國、越人之越的得名,也源於此wa名被寫成漢字。秦代以來,越人之區域屬於中國郡縣,故越人不可以是蠻夷。於是中國官方發明了另一字發wa音的「倭」以表示這類海民,也表示這類倭人是蠻夷。至於倭人是否源於越人,則不是我要討論的問題。

總結本節的討論,我是想說明中國東方沿海的海上貿易是自古即有的現象。只是從戰國以來的中國王權論述是作為「陸之王權」,故忽略這些現象,也不將這類現象納入政治制度的規劃。古代的中國王權理論中,若以《周禮》及〈禹貢〉為例,則以二種方式說明這類海外貿易。一是將從事海上貿易者定義為蠻夷。二是將這類海上貿易說成是政治性的朝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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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國志》30/855。

[2] 《漢書》28下/1669。

[3] 《後漢書》85/2822。

[4] 《史記》41/1739。

[5] 《史記》41/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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