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歷史上的中國:天下型帝國-甘懷真

再論歷史上的中國:天下型帝國

甘懷真 /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本文亦刊登於「甘懷真的台大網誌」

一,前言
我在本網誌中,已多次討論關於「歷史上中國」的議題,見〈談歷史上的中國:中國中古史講義之部分〉與〈天下型政權與正史史觀〉。一些相關課題就略而不言,請讀者同時參考。
中國史研究多預設有此歷史上的中國。這種說法主張近代以來作為民族國家的中國是自有歷史以來即存在。它作為一個政治實體,在時間上連續,在空間上一體。這個學說甚至認為,這個政治實體也自古以來就有一個名字,即中國。
這是一個值得檢討與批判的學說。如我在在上述二文中提及。但從不同的角度,換不同的說法,今天的中國大地反覆出現大帝國,如秦漢隋唐宋元明清,則既不是虛構的事實,更反映了這個地區的某種既存規範。用我的話來說,這種規範就是創建於漢代的皇帝制度。至於這些大帝國的繼起是算連續或斷裂的現象,猶有諸多可議之處。某些學者奉後現代主義為圭臬,一定要說是斷裂,以標示自己在政治立場的激進,我也尊重,但就把它歸歷史哲學的範疇,不是我要討論的歷史學。

二,天下中國學說
我這幾年研究「天下與中國」的課題,就是正面追究這個議題。我們觀察中國史,的確看到反覆出現的帝國現象。若將之理解為連續的政治實體的傳承,絕對是複雜事實的一面。歷史學是所有的科學中,唯一研究現今不存在,故研究者無法直接以感觀接觸研究對象的一門學問。我們只能靠史料以發現史實,再重建我們所研究的對象。歷史學家都在瞎子摸象。歷史上的中國之說可能是中國這隻大象的一面。只不過,不用多說,還有另外許多面向。這種「連續政治實體」的理論主要表現在朝代學說。而這種朝代學說也不是近代以來中國民族主義史學所發明的,至少可以推到第七世紀唐前期史館編纂正史的學術活動中。
再往前推,帝國的學說早成立在漢代的「天下與中國」學說。我用「成立」之字眼,是重在這個理論藉由漢代四百年皇帝制度之實踐才成能從政治哲學轉換為帝國的政治論述,以至具有憲法的位階。但再往前推,這個理論成型於戰國。它主張當時以所謂「戰國七雄」為主的大國所組成的空間領域即是天下。此天下又可以分為二個區域,中間是「中國」,外面是蠻夷。「中國」中的一國之君主因為受「天命」而為「治天下」之「天子」。又根據五行說、分野說等政治理論,受天命之國會在各國中轉移,也就是「中國」的君主是輪流成為此天下的支配者。這個學說巧妙的說明了未來這個區域內帝國興衰輪替的現象。一方面沒有永恆的帝國,另一方面卻又是一個實體的傳承。「中國」會不斷轉移,「天下」則是不變的恆一。
即使是戰國天下體制發展的歧路,秦始皇的征服體制促成了戰國的「天下」真的成為一個帝國。其後再經諸轉折,此「天下中國」理論歷經漢代四百年的經歷而發展為我們所說的皇帝制度。漢代皇帝制度理論也成為此後東亞的主流王權論述(另二個其是北亞王權與佛教王權)。第二三世紀之交漢朝滅亡後,其後漫長的時光中,多少英雄展其政治霸圖,一旦帝國建構,幾乎都要宣告是繼承漢代的天下政體的制度,因而取得治理漢代以來的「天下」領域的正當性。正統論、朝代理論也都不是近代學者發明的,也是古代的官方、學者用來證明自己的王權是傳承自漢朝的天下。

三,天下型帝國論
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沒有歷史上的中國,只有歷史上的天下。但我實在不喜歡玩這種文字、概念的遊戲。歷史學家的責任在於探索並發現新事實,概念或定義只是為了幫助我們挖出更多的新事實。我只是希望能藉由強調歷史上的中國是一個帝國而不是(民族)國家之說,而發現更多的事實,尤其是證明其複雜性。若有歷史上的中國,我們應稱之為「天下型帝國」,一方面不能將之想像為類似民族國家,另一方面以區別歷史上的其他類型的帝國,尤其是十九世紀以後的帝國主義的帝國。
刻意要強調它是一個帝國,是因為這個歷史現象同時存在著列國並立。在東亞歷史上,很容易看到列國並立,如中國、朝鮮、日本、越南等。但我不是要講這種列國並立,而是在歷史上的中國領域內的列國並立。這種列國並立也為中國史家所熟知,甚至是常識,如魏蜀吳三國、五胡十六國、五代五國等。但中國史家將這種列國並立視為「分裂」,是「統一」的變態。我不願意去辯論究竟是統一(一個帝國)抑分裂(列國並立)才是本質或常態。這還是一個歷史哲學的問題。從另一個角度說,歷史學應該是反對本質論。人是在變動的歷史過程中,通過對外在世界的理解與詮釋,並基於自身的策略與目的,形成自己的行動,並不斷的與外在世界互動。歷史是在這些眾人的行動形成與展現,故它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事件所造成的。
舉例來說。秦始皇消滅了戰國的諸國,完成了「六王畢,四海一」的事業。在此之前是列國並立,之後是統一帝國。然而,我們不能說先秦歷史的本質是列國並立,秦以後是大一統。戰國的(大)國,如燕、趙、魏、韓、秦、齊、周、楚、中山諸國,在戰國時期也不是處於定型階段,諸制度也在建構過程中。諸大國也沒有處於穩定狀態。故這種列國現象斷非本質。歷史發展無法重演或假設,我們無法知道沒有秦始皇的征服事件,這些原戰國諸國會如何。或許取而代之的是齊國或楚國的「統一」,也或許是諸國的整併成數個大國,或者反過來是某些國分裂為諸小國。即使這些都只是可能性的假設,歷史中發生過的事實是秦始皇的「統一」,但這些可能性所反映的因子仍不斷在其後的歷史中躍動,並未沈寂。
舉例而言,秦朝政權滅亡後,出現六國的所謂復國運動。但這些運動多數都告失敗,接著成立的是以項羽為首的十八國的聯合體制。諸國復國運動的失敗可以歸因於更大的王權集團,如楚霸王、漢高祖集團的介入。但更關鍵的原因是,先秦諸國本來也不是在穩定狀態中,其國內一直處在諸大貴族(家)的鬥爭中。當國君的「國家」集團被秦始皇消滅後,「國家」之下的諸大貴族之「家」即使不樂見這樣的結果,也不見得支持原「國家」的復辟。這些大貴族之「家」在秦末的動亂中,與其想重建舊「國家」,不如是利用新局勢以建構自己的「國家」。於是我們看到諸國的分裂。舊楚國的領域分為三國:衡山、臨江、九江。原趙國分為常山與代等二國。原齊國分為臨淄、濟北與膠東等三國。原燕國則分為燕國與遼東。原魏國分為(西)魏與殷等二國。原韓國則分為韓與河南二國。原秦國則分為雍、塞、翟等三國。加上劉邦的漢國則為十八國。
這十八國反映了戰國以來諸國並立體制的另一發展。只不過是,我們不要又忘記了秦始皇征服事件所種下的帝國的因素,它是一個強大的歷史作用。漢代以後,漢帝國如何收拾、整併這些作為諸侯存在的諸國,我就不在這裏討論了。

四,從帝國的邊境觀察
再以秦始皇征服六國之例而言。秦、漢帝國的確主要由「戰國七雄」所組成。中國史也想像這七國所建構的「天下」建構了像今天民族國家一樣的領土。這也符合《史記》、《漢書》為我們所建構的帝國論述。但我們研究歷史不要被這種帝國論述矇蔽其他真相。戰國的各國既作為帝國的一部分,也各自延續其戰國以來的政治行動。尤其是位在帝國邊境的各國。因為帝國建立,戰國以來的諸政治勢力,無論是國還是家的集團,都加強向心的互動,此誠為事實。但各國也以其自身為主體向域外發展,不受帝國邊界的限制。漢代有「邊郡」制度。早在嚴耕望《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的秦漢篇部分對此制已有詳細介紹。邊郡制度是要配合這些位於邊界原戰國諸國(或家)的向外擴張。我簡單分析如下。
邊郡中的代郡、定襄與雲中等郡是趙國的北邊,這個區域長期與北方「胡族」政權、人群互動,而成為一個具獨特性與獨立性的地區。這個地區在漢代與匈奴勢力互動,漢代以後與鮮卑等勢力互動。它的南邊是太原。若以太原為中心,以太原至北方的呼和浩特作半徑畫一圓圈,這個區域也被稱為「河東」。中國史學家早指出「河東集團」是在古代(這裏指北宋以前)中國的幾個主要的政治勢力。這個集團的中心地是太原,古代也稱晉陽。晉陽是六朝時最重要的幾個的政治、軍事中心之一。而這個政治集團發展的主要原因是向北方的開拓。「代北」的出現是重要的事證。代北的研究很多,代表性者如康樂教授的論文。代北一詞當泛指漢代的代國、代郡以北。這個區域以呼和浩特為中心,是南方農業區與北方游牧區的混合地帶。過去史家較重視「胡族」的進入此區,其實南方的所謂「漢人」也進入此區開發。這類漢人被認知為「趙人」。這個區域從山西以北往西連到河套附近,所謂鄂爾多斯地區。發動「五胡亂華」的胡族也出自這個農牧混合地帶,而第一個政權是劉淵所建的「趙國」。取名為趙,是因為這些胡人所出自的區域若置於「中國」的範疇中是趙國。
遼東郡也是一個邊郡,延續戰國燕國發展,往所謂「東夷」地區開拓,即中國東北南部、朝鮮半島與日本列島部分。在東漢後期,遼東郡既是以洛陽為首都的漢帝國的一部分,也與東北亞諸政權交流而成此區域的霸主。其後公孫氏政權在此建立燕國。漢末的遼東郡的政治動向,與其看成是「中國」之下的地方政府,不如視為一個獨立的國家。(我有二文可參考:〈東北亞古代的移民與王權發展:以樂浪郡成立為中心〉,《成大歷史學報》36,2009-6;〈第三世紀辰王政權與東亞冊封體制〉,《新史學》22:3,2011-9。)
若往帝國的西邊看,漢朝在河西走廊以西以至西域的發展是有名的歷史。漢朝在河西走廊置武威、張掖、西泉、敦煌等郡,皆為邊郡。我們可以推測這是延續秦國從春秋以來的開拓西方的政策與行動。學者喜歡舉的例證是《史記》記西元前第七世紀的秦繆公「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此西戎當在陝西北部與甘肅東部。這種向西方拓展的行動一直持續。近年來,由於秦簡的發現與解讀,學者也討論秦國對於西方域外政權的「屬邦」與「道制」制度。西漢的張騫「通西域」,班超的「投筆從戎」都可以看成是秦人西進運動的一環。這部分我知道的較少,就少說幾句。
會稽郡也是邊郡,其連繫的區域是海外。包括南邊以至中南半島,與北邊的日本列島部分。我有一短文討論此問題可參見:〈倭人與海民〉。
以上只是舉例說明,未能完整說明邊郡與域外的關係。長期以來的研究忽略漢人的向域外開拓,是因為我們相信帝國的國界線一如今天的民族國家的國界線。以上的討論也可以推知,漢朝所治理的是一個帝國,而此帝國所轄是複數的國,即使帝國的行政制度所使用的稱呼法不是國,是郡或州。這些國(郡、州),尤其位在帝國週邊者,其政治行動既有向心者,也有離心者。漢末的太原人知道自己是屬於漢帝國的臣民,但也認同自己是趙人。隨著歷史演變,他們可能認為呼和浩特人是「我群」,同屬趙人的範疇;相對之下,北京人是燕人,故是他者。

五,結語
矯枉也不能過正。我不是在否定帝國的統一現象。我多年從事「京城社會」、「士大夫社會」的研究,就是在發現帝國原理中的統一、向心的機制。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忘記歷史上的中國是一個帝國,我稱之為「天下型帝國」。這種所謂「天下型帝國」的彊界不同於民族國家的領土界線。我們應反過來將中國境內的列國並立現象當成常態。其實二千多年來的中國歷史中,中國是長期處於分裂,這個事實很明白,更早被指出。從秦始皇到清朝溥儀皇帝下台的二千多年間,歷史上的中國的分裂時間占三分之一。若從秦始到北宋建國,則有一半的時間是分裂。但我更要強調的是,即使是在統一的階段,列國並立的事實仍存在。只不過,這種列國並立的事實如何擺在「天下型帝國」內思考,目前的認識還粗淺,研究尚待展開。我也再陸續討論。
最後,我舉一個可以再檢討的歷史研究。就是唐前期。學者都謳歌唐前期的繁榮與統一。如何繁榮,與本題無關,就置之不論。但真的統一嗎?統一的想像是受到唐後期學者的論述的影響,宋朝學者再繼承這些論述,進而變成史論。唐的統一似乎是忽焉到來,唐太宗的功業仿彿是神蹟。439年北魏太武帝統一了華北,結束了華北的「五胡十六國」狀態,開啟了與南朝劉宋對峙的南北朝時代。不到一百年後的524年,「六鎮之亂」起,北魏分裂為東西兩個政權,再與南朝對立,形成「後三國」。約五十年後的577年,北周滅北齊,華北又為一個政權所支配。十二年後的589年,隋朝滅掉了南方的陳國,所謂中國復歸統一。三十年後的618年,唐朝誕生。此時離「後三國」鼎立結束有約四十年,離南北朝結束約三十年。真的唐朝一建立,長期分裂的因素、結構就如過眼雲煙了嗎?我相信這些因素、結構都存在於中下層社會中。且仔細觀察,這些分裂的現象也出現在上層的政治結構中。如第八世紀的節度使制度,這些節度使的區劃反映了長期以來的分裂事實,或者說是列國並立。如范陽節度使是燕國勢力,河東節度使是趙國,朔方節度使是秦國等。南方的嶺南五府經略使則是南方長期以來的越人(國)的勢力。
755年開始的安史之亂誠然驚天動地,但一些學者也太誇大了其帶來的結果。這個誇大是因為我們誤信唐宋學者的說法,他們是要刻意製造「偉大的唐朝」的意象。不用說,這個意象至今猶存。安史之亂只是削弱了唐帝國,而使諸國並立或地域分立的現象重新浮現。這些現象不只是唐帝國人謀不臧的結果所產生的變態,也不是新出現的現象。學者將這些現象稱為藩鎮割據等,總傾向認為是歷史的變貌。我還是不喜歡斷定常與變。只是我們可以換個角度說,618至755年之間的約一百四十年的所謂統一與安定,只不過我們將注目點置於社會頂點的帝國,它像一個鍋蓋罩住了下層社會。安史之亂是將這個鍋蓋掀開,原本就持續存在的分裂諸現象重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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