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紀要:魯西奇,中古時代濱海地域的「水上人群」-徐鉞

演講紀要/徐鉞 臺灣大學歷史系碩士生

講  題:中古時代濱海地域的「水上人群」

演講者:魯西奇先生(廈門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暨大歷史系客座教授)

主持人:甘懷真先生(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與談人:趙立新先生(暨南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時  間:2015年5月8日週五 15:30-17:30

地  點:臺大歷史系會議室(文學院2樓)

主辦單位:臺大歷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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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照片鏈結

今天演講的題目為中古時代濱海地域的「水上人群」。在演講的開頭,魯西奇老師談到他研究這個課題的兩個思想啟發。一個是陳寅恪先生的〈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提出了「濱海地域」這個概念。另一個是布勞岱爾利用港口、航海路線研究地中海,以及濱下武治以海洋研究東亞。這些研究的視野促成魯老師思考,該用什麼立足點來做海洋研究。既不應當站在北京,從大陸走向海洋的過程,也想別開濱下武志從海洋到陸地。而是站在海灘上,兩面觀察陸地與海洋。因此,開始認真思考濱海地域的界定,是指瀕臨海洋、居住人群之生計與海洋環境有著密切關係,或受海洋環境影響的地區。換言之,立基於自然地理的經濟區域,以海洋有關的生計方式、經濟型態來界定的區域。而魯老師思考濱海地域的目標將指向何處?他試著從王朝國家對濱海地域的政治控制著手,緊接著考慮濱海人群的生計方式與經濟型態。海洋可以提供漁業、鹽業、交通航路這些經濟資源。所以,魯老師先研究了漁戶、鹽戶、艇戶,剩下還有濱海地區的農戶(他們的農業生產仰賴潮汐、灌溉的解決,也屬於濱海地域)。漁戶與艇戶是濱海地域的水上人群,而鹽戶、灶戶、農戶則是海岸上營生的人群。其中不好界定的是海賊,有劫掠水上、陸上的區別。延續這樣的脈絡,這次演講將討論中古時代的白水郎、海螺姑娘、羅福山三個問題。

   白水郎一詞見於《唐大和上東征傳》,鑑真和尚在海上遇難時,「有白水郎將水、米來相救」。鑑真一行人平安脫險後,被安置在明州鄮縣山阿育王寺。而《靈應傳》的一則故事,在梁武帝天監年間有一位庾毗羅「自鄮縣白水郎,棄官解印。」魯老師最初懷疑是在白水洋活動的人群,直到讀到敦煌的《水部式》才明白走錯方向。而《太平寰宇記》有「東海上有野人,名曰[庾](庚)定子。舊說云:昔從徐福入海,逃避海濱,亡匿姓名,自號[庾](庚)定子,土人謂之白水郎。……音訛,亦謂之盧亭子也。」又,《北史‧楊素傳》:「有五六百家,居水為亡命,號曰遊艇子。」同樣在《太平寰宇記》的泉州「風俗」欄有「泉郎,即此州之夷戶,亦曰遊艇子」,泉郎應為白水郎之誤。到此,白水郎即為盧亭子,就是游艇子。魯西奇老師將這三個概念建立了關連,這群人自稱為遊艇子,而白水郎是陸地、岸上的人對他們的稱呼。至於為什麼要叫做白水郎?前述敦煌的《水部式》有「並於八等以下戶,取白丁灼然解水者」,猜測就是白水郎。由於政府需要這樣的人才,那些居住於沿海、江河地帶水性很好的人群,就被政府納入版籍系統內。

海螺姑娘來自《初學記》裡面引用的《發蒙記》:「侯官謝端,曾於海中得一大螺。中有美女,云:『我天漢中白水素女,天矜卿貧,令我為卿妻。』」魯西奇老師認為海螺姑娘暗指她來自海中,反映一個水上人家上岸的情況。謝端是個有籍的人,海螺姑娘則無,或許是水上人家透過婚姻關係來取得戶籍。《太平寰宇記》引劉遴之的《神異錄》,有個東陵聖母的故事。其背後揭示水上人群跟隨商人來到江陰,再透過商人的途徑讓當地人接受他們的神。類似的例子還有《太平寰宇記》、《水經注》、《輿地志》提到的東海聖姑。這些水上人群都採取和平的方式上岸。另外一群人嘗試用相對暴力的手段上岸,他們就被叫做海賊,如《晉書‧毛璩傳》的資料。此外,唐僖宗乾符年間有陳逢,自號為白水仙,他曾說:「東去無邊海,西來萬頃田。松山沙徑合,朱紫出其間。」這其實是海邊漁村的形象,陳逢和他的鄰居們大概都從海上來,並且被納入編戶裡面,才能夠參加科考。最後,魯老師指出有一部份人上岸成為鹽戶,另外一群人成為普通的農民,最後有些則成為艇戶。

羅福山最初記載於《後漢書》的劉詔注,應該參考自徐道覆的《羅浮山記》。在東南沿海,這種漂浮而來的山有很多記載,如《太平寰宇記》的羅浮山、浮洲飛山、白嶼洲、高涼浮山。這些山當然不會漂浮,而是代表人的移動。魯老師沿著這個脈絡,認為羅浮山背後掩飾孫恩、盧循之徒,他們從會稽南來到此地定居。

這群人原本從會稽脫離編戶,來到南方又被編入新設的東莞縣。有些沒有定居的人,他們可能就在海上漂浮。《列子‧湯問》:「五山之根無所連者,常隨潮波上下往還」,可以想像水上人家隨水波而居的狀況。魯西奇老師揭示這些人們逃離王朝國家的控制,成為漂泊在海上的人,大概就居住在沿海的島嶼上。而且這些在濱海地區漂泊的人不全是來自陸地,而是他們本來就居住在島上。

在結論的部分,魯西奇老師談到入海、浮海、上岸可能是中古時代活在濱海地域人群的三種活動型態,或是基本的生活狀態。而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上岸?魯老師推測濱海地域的經濟、生計型態具有結構性短缺,沒有辦法自給自足。他們有三種補強的方式,一為搶掠;二為上岸農耕,還可以進入王朝編戶;三為貿易,將捕撈的魚、海產品、鹽與周圍的人貿易。這些是最基本能補充他們生計的方式。除了濱海人群的身分、生計與經濟型態,他們的社會(如何組成自己的集團、網絡,屬於流動不封閉的集團,並且要跟其他人進行貿易、交流),以及信仰(東陵聖母、東海聖姑)等層面,魯西奇老師指出都是未來可以討論的方向。

 

與談人發言

趙立新老師:

雖然我對魯先生引用的文獻、推論有些疑問,但我想今天引起大家共同話題是與談人最主要的作用。所以想要提一些層次上、規模上比較大的,大家可以共同來討論的議題。在魯先生這個研究裡面,很清楚他的框架是濱海地域,作為可以操作使用的工具概念是水上人群或海上人,面對就是包含海上或岸上的漁戶、艇戶、農戶、鹽戶、海賊。著眼與以海洋為基礎的人類生計,特別是他們的經濟型態。魯老師研究的斷線大約是所謂的唐代(七世紀到十世紀之間),但很容易發覺實際上他做的考察從戰國(西元前五世紀)以來,一直到明清十四、十五世紀以後,在所謂濱海地區框架內涉及到的事件、文獻,他都做了考慮、甚至是個別文獻的考證。

與會學者提問

問題一

濱海地區的水上人群與整個水上人群的意義有點不同,水上人群在湖、海也是有。提供幾個參考。中國人不知道為什麼對於海邊、水邊都是用上。所以不管是海上、湖上、水上人家都可以有兩個意思,一個真的在海上,一個就是在海邊。有時候海上真的只是講海邊,海邊的人也不一定依靠水為生。另外一點是關於南方的歷史問題,「洞」這個詞有人解釋為山中盆地或山洞。雖然手邊沒有材料,「洞」可能就是講南方的一些聚落,甚至《臨海水土志》講夷州的聚落也都叫「洞」。

這個研究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濱海地區與水上人群怎麼區分,因為濱海地區不見得等於水上人群。尤其到了臨海郡以南(一直到今天的越東)平地很少,特別是在中古時期。不是山就是海,所以叫他們山人也可以,海人也可以。

 

問題二

第一個是田野的問題。延續剛剛陳弱水老師,我現在跑溫州到福建那段海岸線。很明顯從浙江往南到越南那一塊,都是海直接接山。所以如同陳老師講的在山賊、海賊之間。我有另一個看法,那個地方提供一個完美可以獨立的地方。

接著,我有兩個比較理論的問題。一個是剛剛一直提到海上人群的問題,他們到底跟國家的關係是什麼?到明清以後對人群的解釋,都在討論「役」的問題,認為是國家與地方建立關係的重要過程。我滿好奇在中古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第二個問題,這些人有沒有比較特別的策略?James Scott說有一群人是可以離開國家去生活,而且是自願離開國家。等於是說您在講這個入海、浮海都有這層意思,不知道您怎麼去回應Scott。另外一個,之前大家花很多力氣去研究人怎麼被定住,被定在一個村子,或所謂中國的範圍裏面。而下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人怎麼流動,那些條件幫助、阻礙他們去流動?我自己有個不成熟的看法,人是為了追求自由而流動。老師研究這些人群的問題,有沒有可能是這樣?

魯西奇老師:

役的問題,我使用水部式的材料,其實就是來討論役的部分。但是現在想來這批濱海的人怎麼服役、服什麼役,唐的材料有一點,主要是在水部式裡面。還能夠在舉點材料出來,我們看到在錢塘江口有去管理渡。等到後來征安南、交州,也看到徵發一部分人的材料。武漢大學的魏斌建議我把這些人的身份先釐清,再去看他們在王朝國家的身份,最後談兩者之間的關係。所以我剛才提到鹽戶、艇戶的問題,當我使用戶這個概念,實際上指他們納入王朝國家;使用人、人群則相反。到了南宋以後,這個役的問題就越來越明顯。

我強分出山跟海,其實是個研究的路數。陳弱水先生剛才提到的問題,是我一直非常困惑的。我使用海上人群是迴避另外一種像張寶高那樣的人。目前沒有能力去討論那些真正在海上、跨海活動的那些人,需要更多日本漢籍的材料。

 

問題三

我很有興趣的是你在談論這些山漂浮的時候,你把它想成是整個移動的過程。大家談的都是移動的目標、目的地,我有興趣在於為什麼很多人都說是從會稽這個地方來的。會稽在那個時代裡面到底有什麼特別?

 

魯西奇老師:

主要是孫恩盧循從會稽來的。這樣的敘說不管追溯到多早,都跟孫恩盧循的南來有關。他們一直提會稽是一個文化的、對自己故土的追述。

 

問題四

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魯老師。也呼應剛剛羅世傑老師談到James Scott《不被統治的藝術》這本書裡提出來的,有一群人他們利用水上的環境來脫離國家的控制。我研究這群山東水上人群雖然在內陸,他們運用湖泊、運河來逃離國家的控制。在官方的戶籍、稅籍資料,都沒有這群人相關的資料。但是在馬嘎爾尼使節團到大運河,根據水手的觀察大概有幾十萬人群在那裡。我想問的是這些內陸水上人群與您提到濱海地區水上人是完全沒有關連,還是能在兩者之間游移?另外您談到這群水上人他們有結構上匱乏的問題。但是我研究的那群內陸水上人是自給自足的。相對於他們內陸的鄰居常常面對天災人禍、農作物生產不足,他們能利用水產、水生植物自給自足。甚至一些材料顯示能在船上養雞養豬,維持蛋白質的來源。另外補充一點,政大現在有一個團隊利用GIS探討海上絲路的問題。包括知名佛教學者蘭開斯特(Lewis Lancaster),他們現在都有一個共識,推翻過去跟印度佛教或者東亞的交通是從絲路這個地方。現在認為從海上的絲路,從中南半島到中國這條海上路線,其實遠遠多過陸上絲路。

 

魯西奇老師:

我在處理材料的時候,曾經著墨唐傳奇裡面幾篇關於水上人群的故事。像剛才《靈應記》的材料,描述一個江河神明體系和海神有個很大的網絡。也就是陸上河湖體系的人群跟海上的人群是有關連的。但這是個中古小說的材料,講的還是神明的故事。至於是不是自足的問題我不敢說,因為沒有材料。從鹽戶的材料很清楚他們不夠,一定要有糧食的供給,艇戶的情況也差不多。但漁戶就沒有材料可以說明。就文獻而言,漁民的問題很複雜,沒有更多史料證明他們的情況。

 

本次魯西奇老師的演講具有相當的啟發性,他揭示了一群中古時代活動於濱海地域的水上人群。這群人的身分、生計、經濟型態,以及社會、信仰,都有他們的特殊性,為今後有待開展、討論的研究方向。這自然也引起與會學者們的熱烈討論,紛紛向魯老師提出問題、意見。而這場演講就在彼此之間的交流之下圓滿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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