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漢文小說家的華夷觀照─以朴趾源為中心-陳翠英

韓國漢文小說家的華夷觀照─以朴趾源為中心

 臺大中文系 陳翠英

 

一、前 言

  歷時千餘年發展的韓國漢文小說,在汲取漢文化的進程中,展現在時空語境中的世情百態與家國關懷。朝鮮和中國交流源遠流長,戰爭衝突、文化認同、朝代鼎革等,多為漢文小說觀照的面向。[1]愛情倫理主題之外,亦多黨爭亂離之嘆、生民流離之感、異代黍離之思等,深蘊鮮明的民族意識與歷史觀照。其中朴趾源的漢文小說,尤多感時憂國之思。朴趾源(1737-1805)是朝鮮重要實學家,[2]其漢文小說被稱許為已臻韓國小說的最高峰。[3]乾隆四十五年(朝鮮正祖四年,1780年)朴趾源曾隨堂從兄朴明源至中國訪問,[4]返國後撰寫訪中見聞錄《熱河日記》。[5]書中詳述在中國所見風土人情,也省思李朝之政治、經濟、歷史、文化等社會現實。

  本文擬以朴趾源漢文小說〈許生傳〉[6]為主,參酌其《熱河日記》相關內容,概論小說所見中/朝、明/清的歷史進程中,兩國文化、政治的多重糾葛;以及小說藉以形塑的本國理想國度。

 

關鍵字:朴趾源,《熱河日記》,華夷觀照

燕巖集 熱河日記

二、〈許生傳〉理想國度的雙重面向

  〈許生傳〉敘及明清易代的時勢變局,篇中尊明/攘清之辨,錯綜多端。全篇涵蓋兩大主軸,前後連屬相關。先是描述許生家居草屋數間,不蔽風雨。然好讀書。在妻子飢甚而言語相激之下,提早三年結束自我讀書十年之期,棄文經商,向漢陽中最富者卞生借貸。幸賴卞生慧眼識其「辭簡而視傲,容無怍色,不待物而自足」,借貸萬金於許生。此一借貸過程,彰顯卞氏識才重才的俠義精神,也形塑許生致富有道,不避積財的務實思想。而後許生以獨到的屯積之道致富獲財,表現重視商人、超越傳統視商為四民之末的先進思想。

  而致富之道之一,竟是許生預見「居數年,國人不裹頭矣。」因而以刀鎛布帛入濟州,悉收馬鬟鬣,而後網巾價至十倍。意味許生預見以網巾裹頭的明人風尚,在清人治理之下即將蕩然無存,遺民感懷油然而生。而網巾價至十倍,是否也意味朝鮮對明朝的集體記憶,耿耿眷戀?[7]然而許生其後對李公提出治國建言,卻明倡薙髮胡服,前後相映,此一預見國人不再裹頭的政治思維,已兼涵瞻前顧往的雙重情懷。

  然而致富並非其終極目的,許生雖然一度棄讀,並未忘卻提昇自我、且以德服人的政治關懷。而後許生思行海外,詢問老篙師。篙師形容海外空島,乃「花木自開,菓苽自熟,麋鹿成群,游魚不驚。」許生大喜曰:「爾能導我,富貴共之。」及至入島登高,許生又難掩失落,許生所思顯然不是傳統仙鄉故事的出走之想,而是構築一理想國度。「有為」之思,表露許生的治世之期。其後回應篙師,亦言及:

   許生曰:「德者,人之所歸也。尚恐否德,何患無人。」
 
以德馭人,如此的治國理念不脫儒家思維。其後更身入盜賊群中,先是以一理想人生藍圖規勸之,其後施散財與盜,群盜俱入空島,形成一海外國度。許生入島後,開展一眾生平等,衣食不匱的理想社會,且賑災助民。其後經營有成,卻也感嘆幅員小而無以施展懷抱。加以其後又言:「百萬無所容於國中,況小島乎?」似有不遇之慨,也隱然投射朴趾源有志難伸的自我感懷。[8]其後更轉為捨世棄智的道家思致,顯然與前此告知島民文字衣冠禮教的施為大相逕庭。凡此或有老子小國寡民理想;[9]也透顯現實與理想有所反差的無奈與矛盾。[10]

  對此致富奇跡,在回應卞氏之疑、侃侃而談致囤積致富之道後,許生卻再度轉而否定,甚而有自我貶抑指責之意,同有絕聖棄智、務去機心的出世之想。

  許生其後慷慨濟貧,又還金於卞氏,卞氏潛隨探問,方知許生為貧書生。在其致富濟盜、還金卞生之後,許、卞的對話仍牽引許生的不遇之慨,無用之嘆,溢於言表。卞生嘆賞之餘,因而薦引御營大將李浣,李公亦求見「奇才」許生。之後的另一情節主軸,即是許生議論時政,最後甚至欲斬李公的意外轉折。而後續議論,聚焦於中/朝互動,彰顯李朝文士對明/清鼎革的雙重態度。

 

三、〈許生傳〉的華/夷觀照

  李公表達求賢之意,許生先是建議其效法劉備三顧草蘆,暗寓對李朝人才選拔制度不滿。[11]李公頗有難色,然固問「第二義」,許生遂轉言明朝將士。一方面顧念中/朝舊誼,尊明圖報,同情明遺將士,要求李公出宗室女,遍嫁明將士;更奪勳戚權貴家。然而李公再度無法作出允諾,許生遂提出「有最易者,汝能之乎?」,倡議朝鮮率先他國而服滿洲,肯定滿清對朝鮮的信任。更建言朝鮮派遣子弟入學遊官,如故事。士人科考,庶民經商。甚至建議抄選國中子弟,薙髮胡服。李公仍然示難:

  李公憮然曰:「士大夫皆謹守禮法,誰肯薙髮胡服乎?」

關鍵仍在改易服飾之艱難窒礙,也彰顯當時朝鮮舉國仍深懷尊明的遺民之思。

  朴趾源青年時期所作漢文小說,多已涵蘊“反英雄化傾向”,[12]〈兩班傳〉更揭露貴族醜行,譏刺士大夫之造作虛假;放言論斥「士大夫」、「禮法」云云,正展露其操守之正直耿介。而藉許生之口,揭顯「反清復明」之實踐,建立在遵循清人薙髮胡服之俗,以及派遣子弟入清留學、出仕、經商等;可謂賦予「反清復明」以新義。此一思維,亦見諸其《熱河日記》其他書寫,其提出“北學”之說,可謂對朝鮮既往遵循之華夷觀提出反向思考。[13]他主張正視清朝,基于利用厚生的精神,認為中國是文明薈萃的地方。[14]朴趾源在給《北學議》所寫的序中,批判朝鮮尊周派人士的偏氣,大聲疾呼向清朝學習。[15]其目的,在於藉此文化資源以形塑自身獨立國格。[16]其深感清朝頗多可效仿之處,此“以夷制夷”之華夷觀,可謂打破朝鮮傳統之“尊華攘夷”觀。[17]相較於其他燕行文獻所流露對剃髮之令的感慨,[18]朴趾源展現了新的思維,學者亦以為朴趾源的作品有近現代主體意識,乃是由古典到現代的轉折。

 

四、小結

  〈許生傳〉敘事虛實相融,開展宏闊遼遠的想像幅度,也揭現與時俱遷的歷史語境之中,文化流播錯綜互滲的動態進程。兼以小說雜語化、複調化的言說特質,展呈敘事的多層次性,寄寓多重義旨。敘事者聲音、小說人物對話,雜糅交織,益增內蘊之錯綜豐富。如儒/道思辨,游移兩端;更藉由討論中國明/清之別,以回應前此的桃源之託,小說後半的情節開展,遂有重層意義。尊明與從清並重,朴趾源的新華夷觀聯結其治國理想,此一雙向思辨,前者彷若治國之鏡,投射遺民之思,也諷諭當朝施政,期許建構理想藍圖。

[1] 學者已多指出其摹擬、借鑑中國小說的特質,如林辰,〈由借鑑到創新─初識韓國漢文小說〉;尹在敏,〈韓國漢文傳奇小說的類型及其性格〉;崔溶澈,〈《春香傳》漢文本的形成及其版本特色〉,皆收入《域外漢文小說國際學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東吳大學中文系編輯,1999年),頁177-191;193-222;257-301。另參金寬雄、金晶銀著,《韓國古代漢文小說史略》(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六章 韓國近古後期的漢文小說1725-1895〉〈第三節 朴趾源的漢文短篇小說〉,頁245-264。

[2] 有關朴趾源生平事蹟及其漢文小說,參見金寬雄、金晶銀著,同前註。李岩,俞成云著,《朝鮮文學通史》(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頁1258-1278。

[3] 有關朴趾源生平及其漢文小說之評析,參見汪燕崗著,《韓國漢文小說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頁162-171。

[4] 當年皇帝七十壽辰,朝鮮派出進賀兼謝恩使團赴京。正使錦城尉是朴趾源堂兄。朴趾源以「伴當」隨團遊歷北京、熱河等地。

[5] 《熱河日記》收入弘華文主編,《燕行錄全編》第三輯3(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

[6] 〈許生傳〉收入《熱河日記》之中。

[7] 關於網巾所具政治意涵,參見林麗月,〈故國衣冠:鼎革易服與明清之際的遺民心態〉,《臺灣師大歷史學報》第30期,2002年6月,頁39-56。

[8] 朴趾源曾入仕途但未受重用,參見金寬雄、金晶銀,前引書,同註2;汪燕崗,同註3。

[9] 參見汪燕崗,前引書,同註3,頁167-168。

[10] 參見全紅,〈朝鮮實學派文學家朴趾源理想國思想矛盾探析〉,《東疆學刊》第22卷第4期,2005年10月,頁39-40。

[11] 汪燕崗,同註3,頁168。

[12] 金寬雄、金晶銀,前引書,同註1,頁263-264。

[13] 《熱河日記》中對康、乾之治多所肯定,相關論述參見全紅,〈朝鮮文學家朴趾源的北學派實學思想矛盾探析─以《許生傳》和《熱河日記》為例〉,《延邊教育學院學報》第20卷第6期,2006年12月,頁15。

[14] (韓)趙東一 等著,周彪、劉鑽擴譯,《韓國文學論綱》,(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頁123-127。

[15] 孫衛國,〈清嘉乾時期中朝士人之學術交誼〉,收入氏著,《明清時期中國史學對朝鮮的影響 兼論兩國學術交流與海外漢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年),頁213-214。

[16] 王鑫磊,〈韓國漢文燕行文獻《隨槎錄》的史料價值─兼談朝鮮王朝的“小中華意識”〉,《復旦學報》2013年第5期,頁29。

[17] 參見張穎,〈朴趾源的中國認識〉,《黑龍江史志》2014年第5期,頁175-176。

[18] 例如盧以漸《隨槎錄》中的尊明排清思想。參見王鑫磊,前引文,頁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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