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11金文京先生「東亞漢文訓讀起源與佛經漢譯之關係」演講紀實-郭珮君

金文京先生「東亞漢文訓讀起源與佛經漢譯之關係」演講紀實

記錄者:郭珮君(臺灣大學歷史系博士候選人)

 

講  題:東亞漢文訓讀起源與佛經漢譯之關係-兼談其相關語言觀及世界觀

演講者:金文京先生(鶴見大學日本文學科教授)

主持人:甘懷真先生(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時  間:2015年12月11日週五 10:00-12:00

地  點:臺大文學院會議室(文學院2樓)

主辦單位:臺大歷史系、文學院「跨國界的文化傳釋:東亞各國間的文化交流跨學科研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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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照片鏈結

金文京教授是日本知名的中國文學研究者,精通日文、中文、韓文,本次演講的內容正含括這三種東亞語言的資料,展現出金教授淵博的學識。在正式進入講題以前,金教授先介紹了漢文在東亞流通的形式。金教授指出,雖然有學者將漢文評價為東亞的拉丁文,但是漢文與拉丁文作為跨人群的語言,存在著明確的差異。拉丁文在發音上少有地域差異,可作為口語溝通的語言,漢文卻並非如此。例如,韓語讀漢文時,加上助詞及懸吐;日本則採用訓讀。因此,漢文一般是作為筆談的形式。
要談東亞的漢文訓讀,必須先對日文訓讀有一定的認識。日文訓讀有三項要素:以日語閱讀/書寫漢字,把漢文語序改為日語語序,加上顛倒語序的符號。這三項要素可以說是日文訓讀的根本,而訓讀始於八世紀的佛經讀解,一般認為是日本的獨特發明。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在表記外國事物的時候,很早就開始採用漢字的假借功能表音。佛教進入中國之後,中國出現大量待翻譯的材料。有時,將翻譯稱為「訓」;更常見的形式則是「梵云○○,此云○○」。這樣的讀解形式也傳入日本,《日本書記》中就有許多「○○,此云○○」的記述。
訓讀與佛教經典漢譯的關係值得進一步分析,而從宗教的角度思考,佛經能夠翻譯本身就是一項重要的問題。很多宗教的經典完全不可翻譯,也有嚴格的經典化限制。佛教經典之所以開放翻譯,與佛教的教義有密切關聯,佛教認為所有的語言、言說都是佛所說,因此可以翻譯。
當然,在佛經漢譯的過程中,有許多複雜的語言問題需要解決。梵文與漢文之間存在的巨大差異,也是佛教發展出悉曇學的重要背景之一。漢文與梵語是相當不同的兩種語言:漢文是孤立語,梵語是複音節且有變化。現代語言學者已能掌握梵文與日文分屬屈折語與膠著語,但古人就形式特徵觀察,常認為日文與梵文相近。
在佛經漢譯的過程中,面對不同語言型態的文本,常需要調整語序,才能翻譯出正確的漢文。這種將語序顛倒的作法稱作「迴文」。在日文訓讀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的顛倒語順的作法,也就是把漢文語序改為日語語序,再加上顛倒語序的符號。事實上,日文訓讀中常用的顛倒語序符號(レ点)來自漢文的上下訂正符號(乙字)。以數字標示的語順符號,雖然來源不甚明確,但可見於佛教經典中的陀羅尼。另外,還有「ヲコト(於己止)点」,來自中國表記聲調的聲典(圈點)。這些符號與漢文之間的連結,相當值得關注。
另一方面,從訓讀也可以看出日本的世界觀,也就是「三國」的觀念:天竺—中國—日本。由於當時日本認為自己與天竺在語言文化上相近,借用天竺的力量足以抵擋強勢的中國文化。然而,天竺畢竟是想像中的遙遠國度,漸漸地又發展出更具有在地連結的理論。那就是將這樣的觀念聯繫到「本地垂跡說」,有利於日本建立固有神祇的權威。例如,天照大神的本地就是天竺的大日如來。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佛經漢譯相當發達,仍有僧侶認為以梵文才能夠正確理解佛法。不過,悉曇學在宋代以後的中國不受到重視,喪失了研究上的地位。
談到朝鮮半島的漢文訓讀,朝鮮半島的僧人不但曾經參加佛經漢譯的工作,也有曾前往天竺者。相較於日本,朝鮮半島的佛教知識與漢文知識都更為豐富。在朝鮮半島的史料中,可以看到薛聰「以方言讀九經」的記載,這裡的「方言」指的應該就是韓文。也就是以韓文讀解漢文儒教經典。透過新出土的木簡等資料,可以發現朝鮮半島早有類似日本訓讀的漢文讀解方式。另外,在朝鮮半島也可以看到與前述日本類似的世界觀。然而,韓國始終必須面對鄰近的中國的壓力,日本所建構的三國平等的世界觀並不適用。韓國選擇的解決之道就是將自己建構為中國,將震旦化為震檀。
在韓國建立了小中華意識,自稱中華文化繼承者後,似乎淡忘了韓國歷史上曾存在的訓讀。19世紀末的韓國知識分子,甚至從日本引入訓讀方式。因此,許多人才會誤以為訓讀是日本獨有的漢文讀解方式。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新出的百濟木簡中發現不少過去認為日本獨有的漢字「國字」,未來仍有待研究開展。
有趣的是,需要訓讀漢文的並不只是周邊國家的人群。事實上,中文中似乎也存在訓讀的現象。在《三國志》中,就可以看到以中文讀解漢文的現象。在契丹、西域(高昌)、元代維吾爾語中也有類似訓讀的現象。不過,嚴格地說,缺少了訓讀符號就不能稱作訓讀,或許只能說是近似訓讀的現象。元代以後,用白話翻譯文言文經典的現象變得普遍,一般稱作「直解」。從訓讀的角度來認識直解,或許也是值得進一步考察的。

聽眾提問:悉曇學的流行與衰退是否與特定教派相關?例如密教就特別重視音聲。
演講者答覆:從社會背景來看,禪宗興起之後的新佛教以及東亞交流的轉變都與悉曇學的流行與否相關。宋代以後僧侶不再前往印度,對梵文的理解需求逐步降低。15世紀的歐洲文藝共和國有密切的文化交流關係,而東亞似乎不存在這樣的現象。燕行使、朝鮮通信使即使詩文互酬,仍是個人層面的交往,不能突破國家、政治的限制。

聽眾提問:佛教中有「讀」和「唱」,和訓讀有什麼樣的關係。
演講者答覆:佛教中的唱,也就是聲明,有記號繁複的如同樂譜一般的資料。現在日本佛教寺院中的儀式仍是直讀,訓讀是用在閱讀、理解上。儒家經典因為沒有儀式性的誦讀,因此普遍採用訓讀。現在的訓讀已成為一種文體,不只是翻譯的實際作用。

主持人提問:透過今天的演講得以進一步認識漢文訓讀。從東亞世界或是現代東亞仍使用漢字的角度來看,漢字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字和音兩者又有何種關係。
演講者答覆:過去漢字文化圈中,認為字同音不同也可以。這樣的習慣基本上保留至現代,對於人名等專有名詞,通常都是保留漢字(西方語言則是保留羅馬字母),再以各自的語言發音。不過,現代韓國人發展出對讀音的堅持,造成了比較大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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